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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迷失的天使》(7-9章)作者/王子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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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老杨从牛棚里放出来了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到学校去找他的独子儿子。外面这么乱,他怎么也不能让儿子在外面冒险。他已经失去太多了,他不能再失去儿子。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他没法儿向祖宗交代。

打听到儿子的下落后,他趁着儿子睡觉时,悄悄地溜进了儿子的宿舍,一把按住这个调皮的家伙,拎着耳朵就往家里拖!杨建国很怕他爹,这时再狡辩也没有用,只得乖乖地跟他走。

韩月娇被造反派关了三个月,这时已经放出来了。他们没有任何证据,证明她是个台湾特务。他们怀疑那个着个变压器的苏式收音机是特务电台,可是捣鼓了很久也没捣鼓出名堂。也许是丁大尉被那几铁棍打出点儿良心来了吧,不久就把韩月娇给放了。但放人的同时,还是把韩月娇从医院里除名了。

看着儿子回了家,韩月娇高兴极了,抱着儿子又亲又疼,把杨建国的脸上沾满了泪水。杨建国明白,妈妈的泪水里,饱含了多少酸楚与思念!

老杨对儿子采取了严格的防范措施,锁在家里不准出门,还把他以前的课本都翻出来,给他制定了学习计划,让他每天按计划学习,老两口严格监督。杨建国的心里非常纠结:一方面,他不想再让爹妈担惊受怕,不想再伤妈妈的心;另一方面,却又心猿意马地想念着那段无拘无束的野日子,想念一起朝夕相处的宣传队的哥哥姐姐们。最让他魂不守舍、揪心思念的,是开启了他情窦之门的陆金娜姐姐。她现在哪里呢?还在宣传队吗?还好吧?她也想念他吗?杨建国非常的失落。他此时的心情,与歌德的小说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中的少年维特是多么的相像!

不久,工宣队进驻了学校,配合支左的解放军强行制止了武斗,社会上的动乱得到了控制。这时,老王才恢复了杨建国的自由。他第一时间跑到学校去,可是,已经是人去楼空:战斗队和宣传队都已经解散了,他一个队友也没有找到。杨建国这下子是真正掉了魂:他的情幻世界彻底消失了!连着好几天,他天天步行好几里进城,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里走着,寻觅着,奢望着奇迹的发生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,奇迹真的发生了!一天下午,当他路过一个不起眼的照相馆的时候,他已经走过了,猛地又掉头回来:他看到了橱窗里一张炫目的大幅彩照非常眼熟,仔细一看,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陆姐姐的照片!他驻足端详,多美的身影!夕阳西下,陆姐姐身袭一衣白色的长裙,侧身站在水纹斑斓的河边,眉头微蹙,嘴唇轻咬,让杨建国销魂荡漾的习惯性的神态。杨柳低垂,秀发低垂,更增添了美人的几分忧伤、几分妩媚!杨建国大喜过望地走进照相馆,只见一位戴着深茶色宽框眼镜的青年人走了过来。杨建国注意到,他的腿有点儿瘸。

那人笑呵呵地招呼他:

“小伙子,来照相啊?”

“不是,我,我就是想问问,这个,这个橱窗照片上的模特儿,您认识吗?”

尽管问的有点儿唐突,但杨建国顾不了了。

“哎,这孩子问得奇怪!不认识我会放在橱窗里吗?哪张照片?”那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橱窗前,顺着杨建国的手势一看:

“噢,陆金娜啊!你也认识她吗?”

“何止认识,我是她弟!”

“你是她弟?”那人惊诧了,打量着杨建国,“咦?没听说她有个弟弟呀?她就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,也常来这里照相。”

杨建国把原委说了一遍。那人端详着杨建国,哈哈笑了;

“嗯,确实蛮像陆金娜的。好小子,真有艳福!来,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周伟民,来来来,店里坐!”

杨建国尾随周伟民进了他的工作室。进去后,他惊呆了:墙上贴满了陆金娜的素描速写,各种姿态的。正中间,还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大尺度油画,场景和外面橱窗里的一样,只是陆金娜的头上多了一只兰花编织的花环,星星点点地,衬托着她灿烂的笑容,不再是那种忧伤的神态,表达了作者心中的祈望。

杨建国细细观赏着每幅画,问周伟民:

“周大哥,您和陆金娜很熟吧?”

“岂止是熟,你听我慢慢跟你说。”周伟民说。

原来,周伟民和陆金娜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,上学时同来同往,可谓青梅竹马。后来,他得了小儿麻痹症,残废了,心里的自卑迫使他主动地与她疏远了。可是陆金娜从来没有嫌弃他,还经常去他家找他玩儿,给他绘画做模特儿。文革开始后,周伟民没有去掺合什么造反,而是回家帮助父亲打理照相馆生意。陆金娜自然就成了这里的常客。周伟民如同重获生命,他倾注着激情与感激,尽心尽力地打造着自己心中的女神,他家照相馆橱窗里最醒目的位置,始终有着陆金娜的身影。

“小子,你真是来巧了,今天晚上陆金娜就要来取照片!来来来,我带你到暗室去看。”周伟民扶着椅子站起来。

什么?陆金娜今晚要过来?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杨建国的心像打鼓一样咚咚地跳动起来,他喜不自禁地跟着周伟民到暗室去。

暗室四周用黑布遮掩的严严实实,头顶的灯光把一切物体都映照成暗红色,平添了几分神秘感。几根横拉的绳子上,夹着一张张尺寸不一的照片晾着。

杨建国挨个看去,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女神。一张,又一张。每一张都美如天仙,极具创意。有的是在惬意的阳伞下静静地茗茶,有的是在青翠的竹林旁拉小提琴,有的是在流淌的小溪边沐足嬉闹,有的是在巍峨的山顶上驻足远眺……。每一张都是陆姐姐的美丽青春在热情绽放!每一张都是周大哥独具匠心的心血铸成!杨建国陶醉了,陶醉在美与感动之中。他更加盼望着能够快点儿见到她。

他帮助周伟民关闭了照相馆,坐在那里,静静地等着陆金娜的到来。

终于,门轻轻地敲响了。杨建国忙跑过去开门。

陆金娜一身飘逸的黑丝衣裤,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。看到开门的竟是杨建国,她惊诧地抬手指着,半响儿说不出话来!接着就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:

“陆小三儿,哈哈哈哈!小三儿!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杨建国给她笑的面如赤布,魂飞魄散,不由自主地一步迈上去,一把抱住了她。

“别闹,别闹,有人,有人!”陆金娜皱着眉头,使劲地挣脱着。

周伟民一瘸一拐地从里屋出来,打着哈哈给他俩解围:

“呵呵,姐弟久别,相见恨晚嘛!理解,理解!”说着,把那一叠刚洗好的照片递给陆金娜。

陆金娜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,不时地发出笑声,然后把看过的递给杨建国,让他又饱了一次眼福。杨建国斗胆向陆金娜要一张他认为最美的,陆金娜想了想,准了,但叫他自己收好,不准拿给别人看。

陆金娜让杨建国说说,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。杨建国迟疑着,不好意思说。周伟民替他说了。大家笑了一回。

“三儿,没看出来,你还是这么个有心人哪!说说,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?”

周伟民已经替他说了很多,所以杨建国也不再害臊了。他把自己被老爹关禁闭在家几个月的寂寞无奈,以及放出来后这些天到处找她找不到的心情都吐露了出来:

“姐,我真的很想你!这些天在家,整天被老爹逼着复习功课,真的无聊死了。”

“是想我吗?没有想朱莉姐姐吗?”

“想也想,但没有想你那么厉害。”杨建国抓着头皮,喃喃地说。

“哈哈哈哈!”陆金娜和周伟民又笑了起来。陆金娜接着说:

“三儿,那种到处疯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你也该收收心了。不要整天想这个姐姐,那个姐姐的,没出息!你爸做的对,这么长时间没有好好读书了,是应该关起门来好好读书了。”

“那么,姐,我今后还有机会和你一起玩儿吗?譬如说,我和周大哥学摄影,也给你照相。”杨建国企盼地看着陆金娜。

“唉!”陆金娜叹了一口气,“三儿,这种机会不多了,姐快要下农村,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。学校的通知已经来了,在家待不了两天了。”

杨建国想起来了,他姐杨梅也接到了学校通知,过几天就要走了。那时,上山下乡的年龄界限划到16岁,杨梅刚好踩在杠杠上。杨建国小两岁,按政策不够条件,所以还得待在家里。为这事儿,他昨天还去学校革委会闹了,要和杨梅一起下去,可是人家不批准。

众人沉默了。

杨建国带着哭腔说:

“姐,你下去后,我有时间去看你,好吗?”

陆金娜站了起来,走到杨建国面前,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,语轻意重地说:

“三儿,听姐的话,好好读书,好吗?”

杨建国点点头。他抽泣了。

“好啦好啦!没出息的样子,像个男子汉好吗?”陆金娜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向周伟民告别。两人走了出来。

月光撒满大地。陆金娜挽着杨建国的胳膊,静静地踏月而行。她一直把杨建国送到公交车站,目送他乘车离开。

 

 

第八章

接下来的日子,杨建国是在极坏的心情下度过的。他的亲姐姐走了,他的干姐姐也走了,他的红卫兵使命,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他像迷失了方向的羔羊一样,不知道做什么好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——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太太,年纪和杨建国的奶奶差不多,60多岁,可是看起来却要苍老多了。老太太是一个人从苏北农村摸到老杨家的。

韩月娇立马迎上去,抱着老太太就哭。老杨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,默默地看着。老太太是韩月娇的大舅妈,孤苦一人,无子无后。她说今年闹灾荒,大队上不分口粮了,只有跑出来讨饭吃。韩月娇用哀求的眼光看着老杨,老杨邹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,叹口气说,“好吧,那就住下吧!”于是,老杨家又多了一张口,大人让孩子们管她叫大舅奶。

对于这件事情,杨奶奶是不高兴的。她知道来的人是什么身份。她悄悄地告诉杨建国,他姥姥家是地主出身,所以,家里才遭了这么大的罪。她认为,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舅奶,很可能是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,偷偷跑出来的。现在可好,让我这个八辈儿的贫农,和个老地主婆住在一个屋檐下。真气人!

说起杨奶奶,那可是个很有个性的传统的胶东妇女。听她说,老杨家也曾经人丁兴旺,耕田百亩,可是到了建国的老祖爷爷那辈儿时,开始好赌了,一直把家产输光。杨奶奶嫁给建国爷爷时,老杨家已经家徒四壁。可是恶习传承,建国爷爷仍有赌性。虽然俩口子拖着五六个孩子,生活艰苦,可只要有两钱儿,他爷爷还是会悄悄地晚上摸到某个赌窝里去,然后输的精光回来。一来二去的,杨奶奶就决定治治她老公。

一天晚上,她跟上建国爷爷到了一户人家,只见建国爷爷一进去,几个人就稀里哗啦地开局了,一边开着还一边侃着,

“杨葆田你怎么敢出来了,恁婆娘不管恁啦?”

“恁别瞎扯了,俺婆娘哪敢管俺,叫她跪着不带起来的。”

“恁就吹吧,下回让俺们看看,是恁跪着还是她跪着!”

“哈哈哈哈!”

杨奶奶一脚把门踹开了,上去扯着建国爷爷的衣领就往家里拖。这下可伤着那山东大汉的自尊心了,刚才还吹呢!劈头盖脸地拳脚就下来了,眨眼把杨奶奶打翻在地。可杨奶奶也不依不饶,忍着他的拳脚,死死地抱着他的腿不放,一边嚎啕哭骂:“恁打死我吧恁这个没良心的,一大家子人没饭吃,恁跑到这个鳖窝里来耍钱,俺不活了!恁打死俺吧,恁这个挨千刀的!”一直闹到别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,把他俩赶了出去。从这以后,杨奶奶就是用这招去治她丈夫,一直到没人再敢接纳他赌钱为止,居然把他的赌癖给治好了,老老实实地种地养家。

那时,老杨家靠租种村里一个本家大户的十几亩薄田过日子。由于杨奶奶自小聪明灵活,伶牙俐齿,这时就经常给人家提个亲呀、接个生呀什么的,赚点儿外快补贴家用,家里慢慢地也过得下去。

虽然穷,但杨奶奶是有见识的。她知道自己的孩子非得读书才能摆脱穷命。因此,等到建国他爹七八岁时,她就琢磨着怎么能让自己的长子读上书。想明白后,她就领上儿子去找租地给她家种的本家大爷,双双跪下,求他收留。本家大爷经不住杨奶奶的软磨硬泡,就收下了建国他爹。白天陪着他儿子去私塾念书,下学后给他家扛活打零工。教书先生感念这孩子的辛苦,给他起了个非常形象的学名,叫杨田书,一边种田一边读书的意思。三年的半农半读,在当时来说就是有文化的人了,所以建国他爹后来居然还做了几年的农村小学教员,直到参加革命。

现在,大儿子终于熬出来了,当上了解放军的军官,还娶了个有文化的漂亮媳妇儿,还给她生了这么个大头孙子,杨奶奶能不高兴?所以她颠颠地颠着个小脚,从胶东老家赶来部队带孙子。那段日子,她整天笑的合不拢嘴,尽情地享受着天伦之乐,享受着穷人解放的阳光雨露,享受着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的孝心和儿媳的贤惠。老人家整天抱着孙子在大院内外转悠,就是为了听到一句左邻右舍的夸赞,“哎呀!这是你家的大头孙子啊?长的真俊啊!”

可是好景不长。杨奶奶刚来半年,家里就发生了变故,使得这个刚刚三代同堂、幸福美满的家庭,一夜之间愁云密布。

那个时期,部队上正在搞肃反。有一天,儿媳妇突然被单位扣押了不让回家,而且一关就是半年多。杨奶奶急的要命:大头孙子还没有断奶,整天哭着闹着要妈妈,她只好用米汤一口一口地喂,硬是把杨建国的奶给断了。她问儿子是怎么回事,可儿子嘴很紧,只说是因为老婆的地主家庭出身,社会关系复杂,可能要审查一段时间。杨奶奶很生气,没想到自己天天逢人就夸的儿媳妇,还是个地主老财的闺女!一气之下,抱起大头孙子,又颠颠地回胶东老家了。直到三年以后,儿子和媳妇转业到了地方,才把孙子又带了回来。

现在可好,因为儿媳妇这个倒霉催的地主出身,前些天家被人抄了,儿媳妇又被人抓去批斗关押,这刚放出来不久,家里刚太平了几天,这个什么大舅奶又出来添麻烦,杨奶奶怎么能不生气?

杨奶奶就这样整天别着脸,撸着嘴,侧着墙,嘟嘟囔囔地、指桑骂槐地念叨了好几天,最后终于忍不住了,借一件小事儿爆发了出来,和儿子大闹了一场。最后,打电话让已经成家立业了的老六过来把她领走了。

杨奶奶的态度无疑对杨建国影响很大,因为他自小就是奶奶带的。他像看恐龙似的看着这个不受人欢迎的大舅奶:哦,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主婆啊,没见过!他确信,他妈的不幸,他全家人的不幸,都是这个大舅奶所代表的地主阶级所造成的!现在可好,还找上门来了!

杨建国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,都是对地主阶级的仇恨。课本里打死交不起租子农民的地主刘文彩,电影里逼死杨白劳的地主黄世仁,报纸上杀害少先队员刘文学的地主王荣学,等等等等,哪一个不是欺压穷人,血债累累?地主是什么?是吸血鬼,是垃圾,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!这是杨建国那个时代所有青少年的固定思维。

杨建国带着这个思维定式,对他的家庭做了一个阶级划分:奶奶爸爸,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派;妈妈,如果与自己的地主家庭划清界限,就是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;大舅奶,地主阶级!一定要与她划清界限!

杨建国开始关注他大舅奶的一举一动。可是观察了很多天,也没什么特别的。老太太每天总是一声不吭,埋头做事,像不拿钱的保姆一样伺候着全家,倒变成自己像是不劳而获的少爷了。杨建国想想呢也心安理得:无产阶级专政嘛,就是要让地富反坏右分子老老实实地接受劳动改造!

不过渐渐地,杨建国还是看出了一些问题:譬如,她抽长烟袋!每干会儿活,她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烟叶来,卷把卷把地塞到烟袋嘴里,点上火,闭上眼睛吧嗒吧嗒地吸起来,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杨建国的脑海里马上闪现出电影中的画面:一个老地主和地主婆,面对面地躺在睡榻两边,呼噜呼噜地抽着鸦片,旁边两个丫头在扇着扇,捶着腿。想着心里就冒火:典型的剥削阶级恶习不改!

还有,大舅奶对杨建国寡言少语,可是对他妹妹小梅,却是说不完笑不完疼不完。她还时不时的像变魔术似的变出一些小玉坠啦、小玉兔啦什么的给小梅挂上,杨建国想要来看看,小梅死活不给,说是大舅奶说不让给任何人的。这不是典型的用剥削阶级的自私自利思想来腐蚀毒害咱妹?!

这种状况延续了将近一年,终于有一次,当大舅奶又拿出一只玉手镯给小梅戴上时,杨建国爆发了。他责问大舅奶:“你这么宠惯小梅,是什么意思?你想让她成为一个自私鬼吗?”

大舅奶愣住了,看着杨建国,半天冒出了一句;“你奶奶不是也宠着你吗?”

一句话堵住了杨建国的嘴。他脸憋的通红,吼了出来:

“你怎么能和奶奶比?奶奶是贫下中农,你呢?你是什么东西?嗯?”

大舅奶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从来轻言细语的她也提高了嗓门,

“小建国你不要不懂事,你说我是什么东西?”

杨建国把憋在心里多日的字眼吐了出来:“地主婆,老地主婆!”

大舅奶傻眼了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子的,,两行老泪流了下来。

杨建国心里有点发虚,但还是故作镇静地板着脸,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。

小梅见大舅奶淌眼泪,哇哇大哭起来,哭的妈妈听见了,没来的及放下菜刀就从厨房里跑了出来,问怎么回事。小梅泣不成声地说,哥哥骂大舅奶是老地主婆。妈的脸色一下变了,憋着火对儿子说:

“建国,给你大舅奶道歉。”

“我不道歉!”

“你道歉不道歉?”

“就不道歉!”儿子硬撑着。

“不道歉我就告诉你爸!”

老杨那时发配去了五七干校劳动,一季度回来一趟。韩月娇想用老办法让儿子就范。

“告诉就告诉,我没错,她就是地主婆,地主婆,地主婆!!!”

儿子索性耍起横来。

韩月娇愣住了,眼泪夺眶而出。她没有想到,自己最亲最疼的宝贝儿子对她家庭的成见有这么深。这是精神的枷锁,而这个无形的枷锁,比起以前套在她脖子上的那个有形的铁牌子要沉重的多!她无法忍受命运对她如此的残酷,她绝望了,她愤怒了!

“我砍了你!”韩月娇猛地举起菜刀,往下砍去!最后,还是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杨建国下意识的抬手一搪,搪到了韩月娇的手腕上,结果刀背反弹回去,碰到韩月娇的额头上,顿时鲜血如注!韩月娇扔掉菜刀,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捂着额头,嘤嘤地哭了起来。

杨建国慌了手脚,忙找来纱布给他妈包扎,可是韩月娇就是捂着额头不放,一边哭一边用手推着儿子,”我没有你这个儿子,我没有养你这个儿子!你走!你走!”

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法收拾。杨建国无助地看着妈妈坐在地上,许久,他无奈地低着头,离开了家。

去哪儿呢?杨建国在马路上闲转了半天,最后决定:去乡下找姐去。

 

第九章

杨建国和他姐姐杨梅的感情很深。从小杨梅就带着他在自己的女孩儿圈子里面玩儿。姐弟俩在同一所小学、同一所中学念书,都是姐姐照顾弟弟。上中学以后,俩人都住校,每个星期六下午都是姐姐带着弟弟步行几公里回家,周日下午再一起返校。那时生活艰苦,学校食堂早晚餐每人发一个馒头,姐姐怕弟弟吃不饱,就自己早上只喝稀饭,把冷馒头省下来留到晚餐时用热稀饭泡着吃,把晚餐的那个热馒头送给弟弟加餐。天长日久,杨建国的同学们都亲切地叫她馒头姐姐。

杨梅是个乖乖女,好学上进,爱唱爱跳,普通话说的特别好,所以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学校的播音员。她特别孝顺,也细心,不像弟弟那样没心没肺、丢三落四的。文革初期学生出去串联,家长让俩孩子一起走,杨建国不肯,说老师讲要和同学一起走的。大人就给每个孩子二十块钱缝在口袋里。半个月后,孩子们回来了,杨梅叮叮当当地给爹妈带回了各地特色的点心,把爹妈乐开了怀。杨建国呢,人倒是回来了,钱也花光了,连小背包也丢了,身上就剩下怀揣的红宝书了。看到姐姐带回了那么多好吃的,看到爹妈直夸姐姐,他急了,说他也从北京给爹妈带了一包蜜枣。爹妈问在哪儿呢?他说他在回家的火车上,实在憋不住馋虫,就隔一会儿吃一颗,隔一会儿吃一颗。看看只剩一半了,还藏起来发誓说一定要带回家给爹妈吃。可是路途太遥远了,最后憋不住了,还是隔一会儿吃一颗。吃到没剩几颗了,又觉得不好意思带回家了,干脆就全吃了!爹妈乐坏了:孩子毕竟小,才十二岁,能有这份心就不错了!

学生造反初期,杨梅作为学校的播音员,还整天起劲地在喇叭里广播着最高指示。可是后来,看到那么多自己喜欢的领导、老师被批斗,特别是当医院的造反派把火烧到了自己家的时候,杨梅不乐意了,就离开了学校。那时流行唱革命样板戏,她一个同学家是京剧团的,她就跟着剧团的老师去学唱样板戏,尤其是小铁梅唱的特别好,都赶上了专业水平。本来她是可以不下乡的,因为京剧团要留她下来。可是老杨不同意。老杨是老观念,认为当一个戏子有什么前途,男男女女的整天在一起混,容易出事。所以他情愿他的宝贝女儿下乡去劳动,也不当“戏子”。

于是,杨梅和几个要好的女生一起,去了离家三百多里地的一个公社插队。杨建国知道他姐的插队地点。他当初和父母一起送姐姐过去的。

杨建国在路上拦到了一辆清早进城送菜的拖拉机,递了盒烟给司机,就让他上去了。傍晚时分,赶到了姐姐住的知青小屋。

这是一个传统的农村院落,篱笆墙围起了三间砖头和泥巴混砌的房间,屋顶铺着泥巴和茅草。中间是堂屋,两边是男、女生宿舍,分别住着从楚城下放过来的三个女生和从南京下放过来的四个男生。侧面一边是厨房,另一边是放杂物的柴屋。大家才收工回来,正在厨房里烧火做饭。

杨梅看到弟弟来了,又惊又喜,忙问他怎么来的。杨建国心虚不敢说出真相,就敷衍地说在家待的闷,想姐了。姐问,那家里知道吗?弟弟说,和妈说了。姐半信半疑。她当然高兴弟弟大老远地来看她了。可是,家里真的知道吗?她要核实一下,让家里放心。她想,后天宣传队去公社演出,到时她在公社打个电话回家问一下。于是,她忙上锅台炒菜,还特地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和在玉米面里,摊饼给弟弟吃。

饭桌上,杨梅把大家逐一介绍给杨建国。其中一个女生不用介绍,她叫于抗美,比杨建国大一岁,是他家的邻居。抗美和杨梅从小就是闺蜜,下放时又结伴儿到一起。

于抗美脸长的圆圆的,红扑扑的,像一只红苹果。她和杨建国从小就在一起玩儿,跳皮筋啦、踢毽子啦什么的。这时,她逼着杨建国叫她抗美姐,否则就不给饭吃。杨建国还真叫不出口,他这时对同龄的异性已经有感觉了,不好意思。于是大家起哄,闹了一回,闹得杨建国脸都红了。

饭桌上有一位高高瘦瘦、一头自然卷发的男生,气质不凡。杨梅介绍说他叫梁继业,是她们知青中的大才子,文史地理、琴棋书画,无不精通。看的出来,杨梅很欣赏他的才华。梁继业连忙摆手,说过奖、过奖,徒有虚名。他说话不多,却很幽默,时不时地冒出几句冷笑话,或者什么典故,引得大家想笑却笑不出来。他显然是这个知青点的灵魂人物,看的出来大家都听他的。

吃了饭后,于抗美一把拉着杨建国的手,悄悄地跑了出来。

乡村夏天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闷热。两个少男少女手拉手地在乡间小路上走着,一丝丝凉风吹过,夹杂着少许花草芬芳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在这黑色的夜晚里,萤火虫是最惹人注目的,它们飘浮在两人的面前,一闪一闪的,像是为他们引路。

“建国,告诉我,你是怎么从家里面跑出来的?”

“想你啦!”经过和宣传队的姐姐们一起混的日子,杨建国现在已经很会讨女孩子欢心了。

“我打你!”抗美娇嗔地捶了建国一拳,“哼,我才不相信呢!一定是在家调皮捣蛋,被杨叔叔韩阿姨撵出来的吧?”

毕竟是发小,一眼就看出来了!杨建国无话可说,思绪又陷入到离家前的情景之中。他丢开抗美的手,一个人在前面闷头走着。

“说中了,生气啦?”抗美觉察到了。她拉着他坐在一个池塘边,转换话题:“哎,建国,你看没看出来,你姐喜欢那个梁继业呀?”

“是吗?没看出来。”杨建国没心情地回道。

“告诉你,你千万别对你姐说,他俩才好着哪!”抗美神秘地在嘴边竖起了一个指头,开始八卦了。

当初杨梅等几个女生被安置到这个知青点时,这几个男生就已经住这里了。开始时女生们还不乐意,找到队里要求另换地方。可队里说,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!女生们只好住下了。大家都是十七、八岁的少男少女,第一次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开始确实感到很别扭,慢慢地也就和谐了。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有个主心骨儿,就是梁继业。他总是带头抢着干体力活儿,照顾这些娇嫩的女生们,女生们也主动承担起做饭洗衣等家务活儿,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家的氛围。

后来,大队宣传队选中了杨梅和于抗美,还选中了吹拉弹唱样样在行的梁继业。她们就不用下地干活了,在宣传队里挣工分。宣传队的拿手好戏是革命样板戏《红灯记》里小铁梅的“都有一颗红亮的心”唱段,本来是大队会计的妹妹唱的。可是她的冬瓜身段和黄腔走调的炮嗓子,确实离小铁梅相去甚远。老支书早就受不了自己耳朵的折磨,这下来了城里的知青,当然高兴了,就让她们一个一个比试。杨梅那是经过名师指导的专业的水准,上台一亮相,架势一端,一句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”,就迎来满堂彩!一曲终了,老支书鼓着掌站起来说,好!丫头,小铁梅就是你了!

从此,杨梅成了宣传队的台柱子。梁继业的京胡又拉的好,两个人一拉一唱,配合甚是默契。宣传队在十里八乡的知名度大大提高,老支书非常满意。

可是,有人不高兴了,就是大队会计的冬瓜妹妹。自从下掉她的主角戏以后,她就一直找杨梅的别扭,终于有一次,为了一件琐事和杨梅闹了起来。

原来,冬瓜妹妹觉得小铁梅一角儿被人家抢走了,就另辟奇径,想改唱《智取威虎山》中的小常宝。客观地说,小常宝的扮相,倒适合她上下一般粗的体型。可那么高亢的唱腔,让冬瓜妹妹走调到九霄云外去了。大家就哈哈哈地笑。这下冬瓜妹妹急眼了,冲着大家吼起来:

“笑什么?笑什么?笑什么?!”

接着,指着杨梅的鼻子说:

“杨梅我告诉你,别以为你会唱两句京剧,就觉得不得了。你不就是一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吗?不就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吗?你到这里干啥来了?嗯?你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你想干啥呀?嗯?”

杨梅听了也不示弱,回嘴道:

“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,可也不是来接受你的教育的。你家是贫下中农吗?啊?不是!你家是中农,哈哈哈!”

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。

一句话把冬瓜妹妹呛住了。她脸憋的通红,哇地一声哭了起来,跑出去了。大家猜测,她一定是去找她哥告状了。

果不其然,一根烟的功夫,大队会计领着他妹过来了。他板着脸,打着腔调:

“你们不好好在这儿排节目,聚众起什么哄?嗯?谁带的头?”

冬瓜妹妹指着杨梅说:“就是她!”

大队会计踱到杨梅跟前,阴阴地说:

“杨梅同志,组织上重用你,信任你,把这么重要的角色让你来担任,你就把你那小资产阶级的小尾巴翘起来啦?嗯?好吧,从现在起,你暂时不用来宣传队了,回去边劳动边写检查,什么时候认识彻底了什么时候回来!另外,今天的十个工分全部扣掉!”

说完,转身往外走,冬瓜妹妹得意地颠着肥腚跟在后面。

梁继业一个箭步跳到门口,堵住大队会计:

“哎,领导!别走别走,这件事有我一份,我也回去劳动写检查。”

梁继业这么一带头,其他男生们也都纷纷说有自己一份,放下道具往外走。

大队会计着急了,这样他可没法向老支书交代呀!他连忙左拦拦、右挡挡,可是没人理会他,大伙儿扬长而去。

最后这件事还是老支书出来摆平的。他严厉地批评了大队会计,不准他以后再插手宣传队的事情,还把冬瓜妹妹发配回家了。另外,老支书取消了大队会计宣布的对杨梅的处分,但扣了梁继业十个工分,发配回生产队劳动,理由是煽动大家离岗。老支书这样做有他的道理,一是搞平衡,各打五十大板;二是擒贼先擒王,稳定军心。

杨梅对于梁继业代她受过很是过意不去。另外,她更佩服他在关键时刻的侠肝义胆。从此,两人的关系更加密切了。黄昏下,树林里,池塘边,经常看到他俩的身影。

梁继业的家庭出身更成问题,父亲曾经在国民党总统府做过官,解放时没有跟着去台湾,留在了南京,结果被判了20年徒刑,至今还没放出来。他和杨梅惺惺相惜,由友情发展成了恋情。这一对种植在城市温室里的花苗儿、在被移植到农村广婺的田野里以后,含苞开放了!

杨建国沉浸在于抗美的叙述中,忘掉了自己的事儿。他没想到,自己的姐姐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真爱。可是,这能行吗?爸爸妈妈能同意吗?他不敢想下去。转身对于抗美说:

“抗美那你呢?你有没有跟别人好?”

“我?才不会呢!这是什么鬼地方!我要先进城,再谈恋爱。”于抗美把头一扬,然后转身朝着杨建国,挤了一下媚眼:

“你喜欢我吗?”

“喜、喜欢。”杨建国被她突如其来的撩逗问住了,傻傻地说。

“哈哈哈!我才不相信呢,小毛孩儿!”于抗美笑着跳起身,一溜烟地跑了。杨建国跟在后面追过去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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